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乡土开云kaiyun，作家：贺雪峰，原文标题：《包袱不重的家庭》，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一
2019 年暑假我到广州郊区和石村调研发现，天然和石村就在白云机场独揽，但因为收尾开荒，险些莫得产业。全村共有 4600 多口东说念主，2000 多亩耕地，17 个经济社。因为每个经济社齐经验过一到三次征地，齐罕有百万至上千万元的征地款，村民以经济社为单元，不错享受利息分成，年分成不等，每东说念主每年 1000 多元到 5000 多元。墟落未被征收的耕地由经济社长入处罚，基本以 2000 元一亩的价钱出租给外地农民种菜，地租与征地进款利息一齐在年终用于经济社分成。
和石村莫得产业，但隔壁有一个工业园，多家工场入驻其中，天然就有许多外地农民来此务工。天然工业园离和石村并不远，却小数有工业园的务工东说念主员来和石村租房，据统计，咱们调研时到和石村租房的流动东说念主口只须 500 东说念主傍边，仅占全村东说念主口的 10%。若莫得外地东说念主租房，和石村村民无法赢得房租，由流动东说念主口带动的餐饮等级三产业的发展也变得不可能。
因为地处广州郊区，和石村村民劳动契机许多，最大的劳动契机便是村边的工业园。不外，天然坐褥线上工资比较高，和石村的村民却小数到工业园坐褥线上班（连加班费，每月工资不错达到 6000 元），而多采选活泼劳动，其克己是工夫相对摆脱，职责莫得坐褥线上艰辛，不及是收入相同不高。
事情的趣味之处恰恰在于，和石村村民家庭收入似乎齐不高，墟落里险些莫得雇主，和石村八社有 300 多东说念主，上百户，村民说家庭进款跨越 100 万元的传闻不跨越 5 户，进款跨越 50 万元的也不会跨越 20 户，进款低于 10 万元的至少占到三分之一。这么的积蓄水平不要说在施展地区，即使在中西部地区也十分一般。
和石村有 5 个村干部，年薪约莫 6 万元，每个社有社长副社长和妇女委员，一年只须 2000 元的补贴，另外有 11 名模范队员，每东说念主每月 2200 元工资。
从和石村农户家庭的收入来看，无论是集体分成收入如故农户出租房屋房钱收入齐十分有限。墟落中很少有办企业的雇主，农户家庭主要收入来自活泼劳动。咱们测算了一下，和石村农户一家两个劳能源，月收入一般在 5000 元傍边。这么的收东说念主水平彰着不高，这一丝也不错从和石村农户的阔绰水平上看得出来：和石村除农户建房精深比较宽大之外（面前早已轨则不得新建或改建住房了），其他阔绰比如婚嫁筵席只在每桌 800 元的水平，一又友之间送情面也就 100 元一次，农民吸烟也多为 10 元傍边一包的平方烟草，村中购买轿车的农户只占全部农户的四分之一傍边，且多是平方轿车。
和石村位于广州郊区，就在白云机场边上，劳动契机多，阔绰契机理当也多。这么的商场中心肠带，契机涌流况兼人欲横流，和石村村民却似乎生涯在另外一个世界：一方面莫得从商场上收拢契机耕种收入，另一方面也莫得被卷入到商场中去。这两者天然是关系的，正因为能抵牾住商场招引，和石村村民不需要思方设法去耕种家庭收入，或者因为家庭收入有限，是以商场招引再大也无法被卷入。
二
举一个更具体的例子。
和石村二社村民张元，51 岁，手足三东说念主，早已分家，上有大哥父母，下有一个本年刚从职校毕业仍未劳动的 22 岁男儿。张元是和石村保安队队长，每月 2200 元工资，内助在村幼儿园帮厨，每月工资 1900 元。张元父母均已 80 多岁，体魄不好，生涯尚能自理。
1995 年张元借债盖了一栋三层楼房，其时破耗 30 多万元，过程许多年才链接还清债务。张元场地的二社，每年每东说念主约莫有 2000 元分成，除了分成之外，张元家的全部收入仅为佳偶工资，每月 4100 元，全年收入因此在 5.5 万元傍边。
研究到张元男儿刚从职业学校毕业，上学势必要膏火和生涯费，一年下来总得有几万元开销，因此，张元全年不错积蓄的收入十分有限，他本东说念主说我方总共的积蓄加起来八成只须 10 万元。
张元 1969 年出身，1986 年入伍，在空降军队；1991 年退伍后到广州某旅店当点心师，每月 300 元至 400 元工资，这在其时是相称高的，不外职责有点艰辛；张元很快下野回到本镇一家工场当保安，其间承包过鱼塘；2001 年回村当模范队队长于今。回村当模范队长的一个原因是存眷家庭便捷，因为模范队事情很少，不错随时存眷家庭，主若是接送男儿荆棘学。
趣味的是，天然张元的工资很低，但他从 33 岁启动当模范队长，19 年间，险些莫得去找更高工资的职责的筹算。他似乎也对近况很舒坦：每天去造访不住在一处的父母，每月与同村小学同学约聚一次，每年到世界战友那边走一走。同学也好，战友也好，无关贫富，阔绰齐是 AA 制。张元每天在墟落里寻查，对每家情况齐很了解，无论对方贫富，只须见到吸烟的熟东说念主，他就会递上我方抽的低价烟，没以为失当。家里办筵席，有钱就多请一又友，没钱就少请一又友。送情面礼金也就 100 元，还不错更少。春节包红包，最大的不外是两张 100 元，一般齐是 5 元一个的红包。
总之，张元有契机挣比面前更多的收入，却莫得出去挣钱。天然家庭收入十分有限，张元却似乎对这种有点寒碜的生涯感到很舒坦，以致很享受。像张元这么的村民，在和石村并不疏淡，反而在通盘珠三角地区齐相称具有代表性。
三
和石村地处广州郊区，白云机场独揽，身边的华贵会产生热烈的阔绰示范，按说赚更多，阔绰更多，过品性更好的生涯，应当是当地住户的基本活动标的。咱们将视线放大来看，为什么在商场中心肠带，珠三角地区的农民依然不错保捏淡定，安贫乐说念，还能守住生涯的老例、纪律、惯性、传统、意思意思意思意思、底线、伦理、道理、合作与调解，而莫得被商场经济所激起的消劳苦量所并吞？
大体不错找到以下几个原因。
第一，和石村属于比较典型的南边系族型墟落，全村以张、沈两姓为主。系族墟落面前仍然具有相称强的传统标准及传统文化，为举座村民的墟落生涯提供了价值认可的底色。墟落生涯的要求不是别的，领先是"咱们属于统一个系族，齐是一家东说念主"，这种"一家东说念主认可"减少了经济收入关于评价家庭的作用。
第二，和石村仍然具有相对竣工的墟落结构。因为险些莫得村民真确离开墟落出门劳动，和石村仍然是一个竣工的熟东说念主社会，熟东说念主社会的里面评价机制仍然刚劲。在这么的熟东说念主社会中，即使少数东说念主暴富，墟落也有扼制机制，使暴富者不敢赤裸裸地露富、显示。
第三，正因为系族底色和竣工的熟东说念主社会有所保捏，和石村仍然有智力主导本身的情面阔绰。最近 10 年，和石村春节红包和情面礼金齐险些莫得变化，看守在很低的水平。险些莫得出现通过办豪华筵席和送高额情面来竞争的情况。
第四，土产货东说念主的优胜感。比较来珠三角务工的外地东说念主，土产货东说念主的优胜感一方面让他们能找到收入不高时的神志均衡，另一方面则让他们不屑于与外地东说念主一齐进工场务工。因此，就算工场坐褥线上的收入高于当保安，他们也不肯进工场而宁肯当保安。
第五，和石村天然分成很少，但有限的分成亦然分成，食利收入关于当地农民意理上的作用很进击。
第六，和石村各个经济社齐还是验一到三次征地，农民在被征地后会赢得失地农民保障，即 60 岁后每个月可领取 500 元至 1000 元的保障金，为当地农民摈斥了养老之虑。
第七，和石村村民齐有屋基地，齐建有我方的住房，自住无须付房租，在本村的生涯老本也得以裁减。
第八，珠三角地区墟落很少产生企业家，产生真确的富东说念主，墟落空泛社会分化。
第九，珠三角地区是性别资泉源入地，和石村村民不驰念成年男人娶不到媳妇，也不必为娶媳妇准备高额彩礼，到城市买房、买车，等等。父辈险些不会特意为子女授室终年积蓄。
第十，对拆迁可能性的思象。险些每个珠三角地区农民齐有一个拆迁梦。相干于每月几千元的工资，只须拆迁才不错真确竣事暴富。既然拆迁不错暴富，再通过勤劳加班赢得较高收入就显得不够感性。天然还莫得拆迁，但可能性一直是有的，对拆迁的预期极地面影响了珠三角农民的活动方法。
就以张元为例，张元在 1995 年在自家屋基地上建了一栋三层楼房，若拆迁，不错赢得八成 300 平方米的还建房抵偿。张元内助的弟弟住在邻村，共有四块屋基地，建了四栋楼房，其中一栋还是拆迁，补了三套共 325 平方米的还建房，另外三块屋基地上的住房若要拆迁也势必会有抵偿。即使按最低商场价，拆迁抵偿价值也罕有百万元。相干于拆迁抵偿，模范队长每月 2200 元的收入确切九牛一毛。即使参加隔壁工场坐褥线加班，每月收入 6000 元，一年下来收入也只须不到 10 万元。累死累活一年赚不到 10 万元，天然不如安适等拆迁。拆迁未至，心驰羡慕。
从这个意思意思意思意思上讲，珠三角农村农民对征地拆迁的后向预期是决定他们活动方法的要津。恰是征地拆迁及地租和房租的收东说念主，决定了全域城市化的珠三角地区的原住民的神志方法和活动底色。
四
决定东说念主们活动方法的要津，在于社会评价所产生的意思意思意思意思系统。
珠三角地区农民后向预期的征地拆迁收入，以及履行赢得的地租、房租、分成收入，使得个东说念主尽力变得不进击了。决定收入些许的仅在于是否是珠三角地区原住民，在村里有几块屋基地，在屋基地上建了多大面积的屋子，以及珠三角全域城市化中墟落正好场地的位置。相干于地盘收入（征地拆迁、地租房租），个东说念主尽力显得微不及说念。因此，天然工场坐褥线的收入远高于当模范队员的收入，珠三角地区的农民却无法哑忍工场坐褥线上长工夫压抑的职责。又因为决定子女将来生涯要求锐利的主要成分是地盘收入，当地村民认为，在子女解释的问题上，非得自小学就启动培优以让子女考上名牌大学，显得预期过于长期。
和石村村民认为，当公事员也好，开小店也好，打工也好，月薪 5000 元就算很高的了。在面前大学扩招、险些总共高中生齐有大学不错上的情况下，让子女顺从其好意思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出来当一个白领（包括"伪白领"）就很好了，全齐莫得必要从小学就启动进行培优。
与珠三角不同，苏南农村天然也已全域城市化了，苏南农民却很少不错从地盘上赢得雄伟的地盘利益，即使征地拆迁也不外是赢得一套还建房。墟落集体收入许多，却险些无须于分成，而齐用于寰球职业开荒。苏南农户家庭的收入主要来自劳动工资。一家三代劳动，天然每个东说念主的工资齐不高，累积起来却是一笔很高的收入。关于苏南农户家庭来讲，子女考上好大学就不错赢得好职责，就不错有高工资。因此，在苏南农村，篡改家庭侥幸的要津是子女解释。子女从小学即启动培优，家庭以致为子女解释而购买高价学区房，成为苏南农村的精深情况，农户家庭之间的竞争要点是子女解释。珠三角地区农户家庭之间险些不在子女解释上有竞争。
浙江是中国民营经济发展最佳的省，险些每个墟落齐有由很小的作坊起家的民营企业，企业雇主是墟落产生出来的富东说念主，这些企业不仅雇佣外地农民工，况兼为当地农民提供了精深跑商场业务、进行中层处罚以及财务等白领业务的契机，富东说念主企业家与一般当地农民之间有着越来越大的经济分化，这种经济分化相同和会过婚宴筵席、情面大小、阔绰等级（吸烟层次、购车等级、阔绰阵势等等），在墟落产生社会分层。
算作性别资泉源出的中西部农村地区，最为贫窭也最为进击的一件事情便是为男儿娶上媳妇，如果男儿打王老五骗子，就成为家庭的不可承受之痛，家庭在墟落抬不起始，作念不起东说念主。娶媳妇的必备要求是高额彩礼、城市买房和买车等等，因此，这些性别资泉源出地区的父母就必须在子女仍然年幼时参加工场坐褥线劳动，以积存将来子女授室所必需的资源。他们不得不卷东说念主到这个无论我方心爱与否齐必须参加的商场经济中来。尤其是黄淮海地区的农民家庭，天然离商场中心要比珠三角的远得多，却比珠三角农户更深远地卷入到商场中。
2019 年 8 月 14 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乡土，作家：贺雪峰